“秦時明月漢時關”好在哪
來源:光明日報      發布時間:2019-06-17 09:23:24
  王昌齡的七言絕句《出塞行》(其一),被世人奉為名詩絕句,粗通唐詩者皆可背誦。若細考現存唐、宋、元三代唐詩選本,卻發現除唐《才調集》和宋刊本王安石《唐百家詩選》外,其他選家都未收錄此詩。雖然王昌齡在當時就以七絕聞名于世,但此詩長期以來未受青睞。真正使此詩廣受贊譽、奉為七絕第一的是明代的詩論家和選家。
  
  以博學才高著稱的楊慎著有《升庵詩話》一書,認為“此詩可入神品”,神品是詩歌品鑒的最高等級,這是前所未有的高度贊譽,由此開啟明代詩家對此詩的熱烈關注。“前七子”之首李攀龍編選《古今詩刪》錄之,并標舉為唐人七絕的第一。
  
  針對楊慎、李攀龍之說,詩家議論紛紜。敖英《唐詩絕句類選》云:“‘秦時明月’一首,用修、于鱗謂為第一。愚謂王之渙《涼州詞》神骨聲調當為伯仲,青蓮‘洞庭西望’氣概相敵。”從神骨、聲調的角度,推舉王之渙《涼州詞》和李白《與賈舍人泛洞庭》為七絕最高典范。
  
  王世懋《藝圃擷余》也說:“于鱗選唐七言絕句,取王龍標‘秦時明月漢時關’為第一,以語人,多不服。于鱗意止擊節‘秦時明月’四字耳。必欲壓卷,還當于王翰‘葡萄美酒’、王之渙‘黃河遠上’二詩求之。”將遴選的范圍限定在王翰、王之渙的《涼州詞》。
  
  時人紛紛提出王翰、王之渙等與王昌齡競爭第一,實與明代中期以來詩壇倡導盛唐格調的主流思潮相為表里。如胡應麟《詩藪》云:“盛唐絕句,興象玲瓏,句意深婉,無工可見,無跡可尋。中唐遽減風神,晚唐大露筋骨,可并論乎!”
  
  眾多盛唐七絕中,王昌齡的“秦時明月”正是以“興象玲瓏,句意深婉”脫穎而出。王世貞《藝苑卮言》論曰:“李于鱗言唐人絕句當以‘秦時明月漢時關’壓卷,余始不信,以少伯集中有極工妙者。既而思之,若落意解,當別有所取。若以有意無意可解不可解間求之,不免此詩第一耳。”王世貞開始亦不信服,體悟到“有意無意可解不可解”的妙處后,方才認同李攀龍的選擇。詩人感嘆征人離鄉萬里不得回還之苦,并通過古今對比側面婉諷將軍無能,自然是明白可解的。所謂“不可解”,正在首句“秦時明月漢時關”。楊慎《升庵詩話》云:“‘秦時明月’四字,橫空盤硬語也,人所難解。李中溪侍御嘗問余,余曰:楊子云賦‘欃槍為闉,明月為堠’,此詩借用其字,而用意深矣。蓋言秦時雖遠征,而未設關,但在明月之地,猶有行役不逾時之意。漢則設關而戍守之,征人無有還期矣,所賴飛將御邊而已,雖然,亦異乎守在四夷之世矣。”李元陽是明代“理學巨儒”,精擅詩文,對“秦時明月”一句亦十分費解。楊慎雖知此句“用意深”,卻無法說清其中的奧妙,將秦時明月、漢時關分別從字面意思加以解釋,穿鑿附會,難以服人。李攀龍擊節贊賞的便是“秦時明月”四字,但未能說清緣由,反對者因此不服。
  
  晚明竟陵派領袖鐘惺評選《唐詩歸》,強烈質疑李攀龍關于七絕第一的評議,“詩但求其佳,不必問某首第一也。昔人問《三百篇》何句最佳?及《十九首》何句最佳?蓋亦興到之言,其稱某句佳者,各就其意志所感,非以盡全詩也。李于鱗乃于此為唐七絕壓卷,固矣哉!無論其品第當否何如?”另一方面,又強調“龍標七言絕,妙在全不說出。讀未畢,而言外目前,可思可見矣,然終亦說不出。”所謂“說不出”“可思可見”,即指意旨豐富、含蓄蘊藉,與王世貞所言“有意無意可解不可解”可謂異曲同工。
  
  直到萬歷時期唐汝詢評解《唐詩解》,首次揭示“秦時明月漢時關”的妙處在于秦與漢、明月與邊關交互為文,并非無解、不可解之語。解云:“以月屬秦,以關屬漢者,非月始于秦,關起于漢也。意謂月之臨關,秦漢一轍,征人之出,俱無還期,故交互其文,而為可解不可解之語。讀者以意逆志,自當了然,非唐詩終無解也。”七絕含蓄渾成、風旨深永的詩體特點,亦藉此詩彰顯出來。
  
  明人關于“秦時明月”的爭議深刻影響清人的唐詩評選。沈德潛《說詩晬語》云:“‘秦時明月’一章,前人推獎之而未言其妙,……防邊筑城,起于秦漢,明月屬秦,關屬漢,詩中互文。”他認同李攀龍的推獎,又吸納唐汝詢互文之說,言其妙處。王漁洋則云:“必求壓卷,王維之‘渭城’、李白之‘白帝’、王昌齡之‘奉帚平明’、王之渙之‘黃河遠上’,其庶幾乎!”而終唐之世,絕句亦無出四章之右者矣。愚謂李益之“回樂峰前”、劉禹錫之“山圍故國”、杜牧之“煙籠寒水”、鄭谷之“揚子江頭”,氣象雖殊,亦堪接武。”沈德潛簡單梳理關于七絕第一的爭議,既肯定李、王等推尊的盛唐七絕,又補充中、晚唐七絕佳作,呈現出一種海納百川、兼容并蓄的詩學批評態度,這也是中國詩學發展到集大成時期的特點。
  
  關于“秦時明月漢時關”的爭議,始終圍繞著七絕第一的話題,最后是否第一已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在詩話和選本的論爭中,破除此詩“不可解”的疑惑,由無解而可解,真正讀懂了這首唐詩。在這個過程中,無論發現者、詮釋者,還是參與討論者,都功不可沒。由此亦可見,對于唐詩的理解和接受是一個持續、變化的過程。前人留下的文學經典,仍然在等待有心之人去發掘其中的奧妙。(作者:岳進,系長安大學文學藝術與傳播學院副教授、文學博士)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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